孔子天命观

2014-01-10 11:17:42  作者:kongfx  浏览次数:836   字体大小:[] [] []

孔子的天命观

导言

——幸偶论、宿命论与自然主义

严格地说,用西方哲学里的自然主义Naturalism)表示中国古代哲人尚自然的主张,不免牵强附会。中国的俗语说:习惯成自然。所以这里我们就自然地采用自然主义来述中国哲学,不过我们时时要记得自然主义的中国版,与西方扯不上关系。

中国自然主义的核心是:天道无为而无不为。这话有两层意思:(第一)天上没有一个有意志的上帝主宰万物,(第二)但万物又自然而然的在天下生息不已。从这个核心出发,唐朝以前的自然主义大率可分为四派:一派以老庄为代表,强调天道,淡薄人事;一派以孔子师徒为代表,注重人事,淡薄天道;一派以荀子为代表,强调天道,注重人事;一派以王充为代表,淡薄天道,不注重人事。

老庄注重天道,一在无为,二在常道。试以老子为例。老子痛斥人事之害:

天下多忌讳,而民弥贫;民多利器,国家滋昏;人多伎巧,奇物滋起;法令滋彰,盗贼多有。

大道废,有仁义;智慧出,有大伪;六亲不和,有孝慈;国家昏乱,有忠臣。

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,人之道则不然:损不足以奉有余。

他相信有一个常道支配着万物,世间的一切都不是偶然的:

反也者,道之动也。弱也者,道之用也。天下之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。

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

故他主张人应该学天道彻底地无为,进而无不为

绝圣弃智,民利百倍;绝仁弃义,民复孝慈;绝巧弃利,盗贼无有。

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。损之有损,以至于无为。无为而无不为。将欲取天下也,恒无事。及其有事也,又不足以取天下矣。

这种顺道无为的思想,明显具有很浓的宿命论色彩。所以老子说:天网恢恢,疏而不失。

孔子注重人事,他讲天道最简单:

天何言哉!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。天何言哉!(《阳货》)

他主张不知为不知(《为政》),因而没对天道过多发挥,也没有肯定有一个类似老子的常道,但仿佛相信命:

道之将行也与,命也;道之将废也与,命也。(《宪问》)

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。(这话是子夏听孔子说的)(《颜渊》)

然孔子师徒偏是不服这个天命,他们相信人事的努力。他们倡导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(这是曾子的话,《泰伯》。)他们高呼君子之仕也,行其义也。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(《微子》)他们要知其不可而为之(这话是旁人对孔子的评语。《论语》、《孔子世家》里皆有记载)。因而其宿命论与幸偶论色彩是比较淡的。(详下)

荀子既强调天道,又注重人事,认为人只要把握了天道,就可以利用天道成事。他说:

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应之以治则吉的,应之以乱则凶。(《天论》,下同)

大天而思之,孰与物畜而制之?从天而颂之,孰与制天命而用之?因物而多之,孰与骋能而化之?思物而物之,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?愿于物之所以生,孰与有物之所以成?

所以荀子不相信什么宿命论与幸偶论。

王充极力鼓吹无为之说,以反对流行的天人感应

夫天道自然,自然无为。……使应政事,是有为,非自然也。(《论横》寒温篇)

夫天道,自然也,无为。如谴告人,是有为,非自然也。(《论横》谴告篇)

他不认为天地间有一个常道支配万物,而提出幸偶论,以为一切都是偶然的,吉凶祸福都是运气问题。故他说:

夫天地合气,人偶自生也。犹夫妇合气,子则自生也。夫妇合气,非当时欲得生子。情欲动而合,合则生子也。夫妇不故生子,以知天地不故生人也。然则人生于天地也,犹鱼之于渊,虮虱之于人也,因气而生,种类相产。(《论横》物势篇)

凡人操行,有贤有愚;及遭祸福,有幸有不幸。举事有是有非;及触赏罚,有偶有不偶。并时遭兵,隐者不中;同日被霜,蔽者不伤。中伤未必恶,隐蔽未必善。隐蔽幸,中伤不幸。俱欲纳忠,或赏或罚;并欲有益,或信或疑。赏而信者未必真,罚而疑者未必伪。赏信者偶,罚疑不偶也。(《论横》幸偶篇)

既然一切都是偶然的,一切都是运气,那为什么偏偏是某些人偶然成功,偶然走运,而不是另外一些人呢?王充的回答是:皆由命也!他说:

有死生寿夭之命,亦有贵贱贫富之命。自王公逮庶人,圣贤及下愚,凡有首目之类、含血之属,莫不有命。命当贫贱,虽宝贵之,犹涉祸患矣;命当富贵,虽贫贱之,犹逢福善矣。……是故才高行厚,未必保其富贵。知寡德薄,未必可信其贫贱。……命则不可免,时则不可力。……(《论横》命禄篇)

所以王充认为人的努力(人事)是没有用的,信命者,则可幽居恃时,不须劳精苦形求索之也。犹珠玉在山泽。(同上)

统而言之,由此可见:凡相信有一个支配万物的常道存在的,即有宿命论倾向;凡相信人事可改变世界的,即不会有宿命论与幸偶论倾向;凡人事与常道都不相信的,即有宿命论与幸偶论倾向。

孔子真的相信天命吗

孔子对天命的态度,并非是那么严肃的。通行的哲学书里总认为孔子相信天命主宰一切,人对天命无能为力,只有无条件的服从;但同时又罕言命敬鬼神而远之,所以孔子是神秘主义者(occultist)。其实这些都是因为不了解孔子的气质而产生的误解。

是否罕言命

《论语》里说:子罕言命与利与仁(《子罕》),但事实是孔子说了许多命与仁的话。这看起来似乎矛盾,细细分析之下,才发现矛盾的不是孔子,而是你。原来《论语》一书乃孔子和他徒弟一辈子的言行录,因为编得杂乱无章,孔子早年的名言和晚年的名言常常邂逅;虽然孔子得意的说:吾道一以贯之(《里仁》、《卫灵公》),但人的思想总要有个发展变化的过程。比如圣·奥古斯汀上大学的时候,特别喜欢找女人,中年之后就彻底变成了圣教徒。孔子罕言命与利与仁很可能是晚年对早年多言忏悔

知者不惑,仁者不忧吗?

孔子说到天命,较正经的口气是:君子有三畏:畏天命,畏大人,畏圣人之言(《季氏》);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也(《尧曰》);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(《为政》)。且照知者不惑,仁者不忧(《宪问》)的境界,孔子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,知道天命和自己过不去,“‘乡不可期(《归去来辞》),只能照镜子欣赏自己的才华,应该不会顾影自怜,而是乐夫天命复奚疑(同上)!然而孔子实际所表现的,完全不是如此的圣人之风;西狩见麟时,他自怨自艾道:河不出图,洛不出书,吾已矣夫!(《子罕》)吾道穷矣!又对子贡诉怨道:莫我知夫!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,知我者其天夫!《宪问》)临死的时候,又哭着唱道:泰山坏乎!梁柱摧乎!哲人萎乎!(上面的引文,《史记》孔子世家及《论语》都有)我们不禁要怀疑,孔子若真的相信天命,若真的知其不可而为之,若真的正其宜不计其利,明其道不计其功,会这样伤心吗?

《论语》中“天”的概念共有十九处,孔子把天看作是最根本的。孔子说:“获罪于天,无所祷也。”(《八佾》)“天生德于予,桓魋其如予何!”(《述而》)即是说他是受命于天的。“子畏于匡,曰:‘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?天将丧斯文也,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;天之未丧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’”(《子罕》)孔子虽没有把天描绘成能直接发号施令的最高主宰,却保留了天具有最高意志能主宰一切的权威。“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”(《阳货》)“子见南子,子路不说。夫子矢之曰:‘予所否者,天厌之!天厌之!’”(《雍也》〉“颜渊死。子曰:‘噫!天丧予!天丧予!”“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,知我者其天乎!”以上反映了“天”包含的情感因素,孔子言天,只是用来表达自己的感情,暂且回答那些无法解释的问题。透过天的神秘意义的外衣,便可发现其间蕴藏着的社会伦理意义与特殊的社会心理因素。正如司马迁在描写屈原被逐后感情上所遭遇的变化时所叹息的:“夫天者,人之始也;父母者,人之本也。人穷则反本,故劳苦倦极,未尝不呼天也,疾痛惨怛,未尝不呼父母也。”这也正是孔子言天的真实意义。

“命”一词,在《论语》中并不多见,“子罕言天与命,与仁。”《论语》中,孔子和弟子们更多谈论的是“仁”。但是,由于时代的局限,人类的认识水平有限,“天”和“命”是孔子所不能解释的,却又无法回避的。《论语》中“命”的意义主要的有以下几种:“生命,寿命”,如“有颜回者好学……不幸短命,死矣。”(《雍也》)还有 “诏命,命令”,如“君命召,不俟驾行矣。”(《乡党》)再就是“命运”的意义,如:“子曰:‘道之将行也与,命也;道之将废也与,命也。公伯寮其如命何?’”(《宪问》)“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也。”(《尧曰》)孔子把他不能解释的问题归之于命,我们却不能断定他宿命。“君子有三畏:畏天命,畏大人,畏圣人之言。”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。这说明,他不仅看到了“命”的消极的一面,即自然对人的限制,也看到了“命”的积极意义,即一事的成功也是命。命是客观存在的,可理解为环境,不能因为命的消极方面即环境的限制,而放弃主观的努力。孔子虽然看到了“命”的积极意义,但他没有进一步加以发挥,这也反映了其思想的二重性,为了恢复周礼,他不能否定天的权威,为了推行仁政,实现他的政治理想,他又不得不否定天的权威。所以他离天而言命,更重要的是看到了“命”的积极意义。

“究天人之际”是哲学永恒的追求,反过来又为解决天人矛盾提供精神武器。如前所述,远古时代,由于人们认识能力低下,对于外界的不可认识的事物,一律归之为天,把天视为最高主宰。天与人的矛盾,伴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,实际反映的是客体与主体的矛盾问题。随着阶级的分化,作为强势群体的统治阶级看到了“天命”思想的价值,利用人们对“上天”的蒙昧无知和祈求心理,达到维护巩固自己统治的目的。通过“绝地天通”的宗教改革,他们进一步神化“天”。“天”与“人”的矛盾,实质上反映了“人”与“人”之间的社会矛盾,而“天命”又以其神秘外衣掩饰了这一矛盾。这便是殷周奴隶主阶级天命观的主要表现与实质。

但是,人类社会的前进和人类认识能力的提高都是不可阻挡的。人们越来越认识到“天命靡常”、“天道远,人道迩,非所及也”。“天”的权威地位发生动摇,孔子作为没落的奴隶主贵族,当他看到人们遇到自然和社会的矛盾并无法摆脱时,一方面表现出思想怯懦无可奈何的感叹,另一方面又在利用内心潜在的伦理与文化因素启迪人们的心灵。所以,在他那里,带有神秘性质的原来意义的“命”的被否定,便是很自然的合乎逻辑的。否定意味着进步,由于时代的局限,我们不能要求他在形式上彻底否定“天命”,实际上也是不可能的。但我们应看到“天命”内容的改变,他把“命”看作是一种社会行为的必然性。从他的整个思想体系看,他是十分注重“人事”的,他强调人生“有为”,“不语怪、力、乱、神”,罕言“命”而“与仁”。当子路询问“鬼”、“神”之事时,他严厉地责备:“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?”“未知生,焉知死?”这些都说明孔子是重人事而不信奉鬼神上帝,不信仰自然的神秘力量的。

总之,孔子的“天命观”还保留了旧的神秘的“天命”思想形式,这是他的阶级局限性。但它的实质内容却是强调“天命”的客观必然性意义以及社会和人的行为规范的伦理意义,注重发挥人的主观能动作用。把孔子的“天命观”等同于“宿命论”的看法,或过分强调其自然意义,把它解释为“自然的发展规律”的观点,都是片面的,没有也不可能正确理解孔子的“天命观”。孔子“知天命”思想,反映了人类理性和智慧的觉醒,标志着我们的祖先认识自然与社会的能力发展的新的历史阶段。